高考713分,我接到了招生办的电话。
“同学,你确定第一志愿是新东方烹饪学校吗?”
我蒙了,我填的明明是清华。
我还没来得及发作,我后爸先炸了。
他冲进我房间,指着我鼻子骂:“你怎么敢改志愿!我儿子的前途全被你毁了!”
我更蒙了,他偷偷改我的志愿,怎么会毁了他儿子的前途?
电话那头,招生办老师的声音带着一种努力克制的荒谬感。
“林晚同学,是吧?身份证尾号XXXX,高考成绩713分。”
每一个字都对得上,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,砸在我的神经上。
“是的,老师,我是林晚。”我的声音干涩,喉咙发紧。
“我们看到你的第一志愿填报的是……新东方烹饪学校。”
他似乎觉得这个组合过于离奇,又补充了一句:“是山东的那个。”
夏日午后的蝉鸣,瞬间被抽离了声音。
空气凝固,粘稠得让我无法呼吸。
我大脑一片空白,只有一个念头:诈骗电话。
一定是分数太高,被骗子盯上了。
可对方接下来报出的我的身份证号,一字不差。
我几乎是凭着本能挂断电话,手指颤抖着扑向书桌前的电脑。
网页加载的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。
当志愿填报系统的页面终于跳出来时,那几个刺眼的黑体字,像一记耳光,狠狠扇在我的脸上。
第一志愿:新东方烹IN学校。
不是清华,不是我过去十年寒窗苦读的唯一目标。
甚至不是一所大学。
就在我感觉全身血液都涌上头顶,即将炸开的时候,我房间的门被一脚踹开。
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。
后爸王建军站在门口,一张平日里精明市侩的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,布满了狰狞的血丝。
他根本没问我发生了什么,甚至没给我一个开口的机会。
他通红的双眼死死瞪着我,仿佛我是他的杀父仇人。
他的咆哮穿透了我的耳膜,每一个字都带着淬毒的利刃。
“林晚!你怎么敢改志愿!”
“老子辛辛苦苦好吃好喝供你这么多年,是为了什么?是为了让你考个清华,进最好的圈子,以后拉扯你弟弟一把!你现在给我填个厨子学校?!”
“我儿子的前途!我儿子的锦绣前程!全他妈被你这个白眼狼给毁了!”
我被他吼得后退一步,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上。
不是关心我为什么落榜。
不是心疼我十年的努力付诸东流。
他的愤怒,只是因为我这棵他精心栽培的“摇钱树”倒了。
他那不成器的亲生儿子王瑞,未来的“垫脚石”,被我亲手抽走了。
原来,我从头到尾,都只是一个工具。
一个为了他儿子铺路的,有利用价值的工具。
母亲张琴闻声从厨房跑出来,身上还系着围裙,手里拿着锅铲。
她看到眼前这剑拔弩张的一幕,第一反应不是问我受了什么委屈,而是像往常一样,扮演她那个和稀泥的角色。
她慌忙上前拉住王建军的胳膊:“建军,你消消气,有话好好说!小晚肯定不是故意的,孩子还小,你别吓着她!”
“小?”王建军一把甩开她,指着我的鼻子,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,“她都十八了!她能不懂事?她这就是存心的!她恨我们对小瑞好,她这是报复我们!”
我看着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男人,又看看那个只会哭着劝架的女人,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我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。
我深吸一口气,声音不大,但异常清晰。
“不是我改的。”
王建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冷笑。
“不是你?不是你还有鬼?志愿填报的密码只有你知道!”
他的话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我混乱的思绪。
对,密码只有我知道。
但他为什么如此笃定是我自己改的?
他为什么完全不考虑有其他可能?比如系统错误,比如被人盗号?
他那扭曲到极点的愤怒,背后一定藏着什么。
没等我细想,他一个箭步冲上来,劈手夺过我桌上的笔记本电脑,又从我手里抢走了我的手机。
“从现在开始,你给我在房间里好好反省!哪里也不准去!”
他恶狠狠地扔下这句话,然后“砰”地一声摔上门。
下一秒,门外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。
咔哒。
我被反锁在了这个名为“家”,实为囚笼的房间里。
黑暗中,我慢慢滑坐在地,背靠着冰冷的门板。
我攥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疼痛让我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。
后爸的反应太奇怪了。
他的愤怒点,不是我的未来,而是他儿子的未来。
他的逻辑,不是查明真相,而是直接给我定罪。
这里面,一定有天大的问题。
我被关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房间里没有开灯,窗帘也被拉得严严实实,只透进一丝昏黄的暮色。
空气里弥漫着绝望和压抑的气息。
客厅里,王建军和我妈的争吵声断断续续地传来,像钝刀子一样割着我的神经。
我把耳朵贴在冰冷的门板上,努力分辨着那些被愤怒和哭泣扭曲的词句。
“我早就打听好了!清华的金融系,出来就是进投行,进顶级圈子!那里面的二代有多少!高官的儿子,富商的儿子!她林晚只要能钓上一个,我们全家都能跟着翻身!”
这是王建军的声音,激动、贪婪,充满了对未来的露骨算计。
“王瑞那点分数能干嘛?连个好点的一本都上不了!以后不就指望着他姐夫,在京城给他随便安排个清闲工作,再给他买套房买辆车吗?”
“现在全完了!全他妈完了!一个厨子!她就算当上顶级大厨又能怎么样?还能带着她弟弟进上流社会?”
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。
原来,我的大学,我的专业,甚至我未来的婚姻,我的人生,在他王建军的眼里,早就被明码标价,成了一场为他亲儿子服务的肮脏交易。
我不是他的继女,我只是他投资回报率最高的一个项目。
母亲的哭声夹杂在其中,显得那么软弱无力。
“那现在怎么办啊?小晚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,从小就倔得很。她肯定是一直恨我们偏心小瑞,所以才……”
“她恨?她有什么资格恨!我供她吃供她穿,让她上最好的补习班,哪点对不起她了?她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!”
我闭上眼睛,连心寒都感觉不到了,只剩下一片麻木的死寂。
正在这时,防盗门响了,是继弟王瑞回来了。
他今年十九岁,比我大一岁,因为成绩太差,去年高考落榜,正在复读。
客厅里的争吵声停了下来。
片刻后,我的房门被敲响了。
是王瑞的声音,带着他一贯的、看似温和的腔调。
“姐,你在里面吗?开开门,我跟爸妈解释,你别跟自己过不去。”
我没有出声,悄悄地挪到门边,从猫眼里往外看。
王瑞见里面没动静,转过头去,对我爸妈说:“爸,妈,你们别逼姐姐了。姐姐学习那么好,那么有主见,她选择去新东方,肯定有她自己的想法。说不定她就是不想学金融,想当个顶级大厨呢。”
“三百六十行,行行出状元嘛!就算去新东方,以我姐的聪明才智,以后肯定也能成为厨师界的翘楚!”
他每一句话听起来都像是在为我开脱,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王建军最愤怒的雷点上。
“厨子?翘楚?”王建军的怒火果然再次被点燃,声音又高了八度,“我花那么多钱,是让她去当个油腻腻的厨子的吗!”
我透过猫眼那个小小的、扭曲的视界,清晰地捕捉到了王瑞嘴角那一闪而过的、充满得意的冷笑。
那笑容阴冷、恶毒,充满了大功告成的快感。
一个无比清晰、无比可怕的念头,像电流一样瞬间击中了我。
篡改我志愿的人,会不会是他?
那个一直活在我的光环之下,被王建军天天念叨着“你要是有你姐一半争气就好了”的继弟,王瑞。
夜深了。
客厅里的争吵终于平息,取而代之的是王建军沉重的鼾声和我妈压抑的啜泣。
我确认他们都睡下了。
白天的时候,我故意在房间里又哭又闹,甚至用头去撞门,把他们吓得不轻。
最后我筋疲力尽地告诉他们,我累了,要睡觉了,让他们成功放松了警惕。
现在,是我的时间了。
我悄无声息地从床上爬起来,像一只壁虎一样贴着墙壁,摸到床边。
我掀开厚重的床垫,从最里面的夹层里,摸出了一个冰冷的、坚硬的物体。
那是我用自己攒了很久的零花钱,偷偷买的一部备用旧手机。
屏幕亮起的那一刻,微弱的光芒照亮了我毫无血色的脸,也点燃了我眼中复仇的火焰。
我翻出白天的通话记录,找到了招生办老师那个号码,深吸一口气,回拨了过去。
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,我本不抱任何希望。
但电话响了十几声后,竟然真的接通了。
对面传来一个有些疲惫但依旧温和的声音:“喂,你好?”
是白天那位老师。
我立刻压低了声音,用最快、最清晰的语速说:“老师,您好,我是林晚。白天给您打过电话的那个713分的考生。”
对方显然对我印象深刻,沉默了片刻:“林晚同学?这么晚了,有什么事吗?”
“老师,我的志愿确实是被恶意篡改了,目前我被家人控制,无法报警。我长话短说,我不需要您现在为我做什么,我只想拜托您一件事。”
我的声音冷静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人生剧变的高中生。
“我想知道,您那边作为后台,能否查到我账号最后一次修改志愿的登录IP地址和具体时间?”
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我能想象到那位老师此刻的震惊。
或许是我的分数,或许是我异于常人的冷静,让他最终做出了决定。
“同学,你等一下。”他说,“按规定这是不能透露的。但是……你的情况特殊。你等我消息,我查到后会用短信发给你。”
“谢谢您,老师!真的,太谢谢您了!”
挂掉电话,我紧紧攥着手机,手心全是冷汗。
这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在等待消息的煎熬中,我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,疯狂回忆着最近发生的一切。
我想起来了。
高考出分前一天,王瑞破天荒地约我去网吧开黑,说要“放松一下”。
我当时忙着准备毕业典礼的发言稿,拒绝了他。
他还装作不经意地提起:“姐,你那个高考报名网站的登录密码,不会还是你生日吧?这也太简单了,得赶紧改个复杂的,免得被别人盗号了。”
我当时只觉得他啰嗦,随口应付了过去。
现在想来,他那是在套我的话!
我的密码确实为了方便记忆,设置成了我的生日。
我又想起来,上周,我跟同学约好去邻市毕业旅行,一共三天。
出发那天早上,王瑞说他约了同学去通宵打游戏,背着个包就出门了,一夜未归。
所有被我忽略的细节,所有看似不合理的反常行为,在这一刻,都像碎片一样被串联起来,拼凑出了一个完整而丑陋的真相。
我浑身都在发冷,血液仿佛都凝固了。
不是因为恐惧。
而是因为一种即将手刃仇人的,冰冷的兴奋。
王瑞。
一定是你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。
枕头下的旧手机传来一声轻微的震动。
我猛地惊醒,一把抓过手机。
是一条短信,来自那个陌生的号码。
短信内容很短,却字字千金。
【IP地址:XX市城南区飞鱼网咖,213号机。时间:7月15日下午15点04分。】
7月15日,下午三点。
正是我在邻市的毕业旅行途中,玩得最开心的时候。
飞鱼网咖。
王瑞那群狐朋狗友的固定据点。
铁证如山。
我看着那行地址,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将我焚烧殆尽,但我的表情却愈发平静。
我删掉短信,将手机重新藏好,然后躺回床上,闭上眼睛,开始在脑中构建我的计划。
不能直接摊牌。
在这个家里,在这个被王建军和我妈掌控的环境里,任何证据都会被他们扭曲成“伪造”,任何挣扎都会被他们定义为“报复”。
我需要一个让他无法抵赖的,彻底的自白。
上午九点,房门被打开了。
是王建军。他大概以为关了我一夜,我的“脾气”该磨平了。
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语气缓和了一些,但依旧带着施舍般的傲慢。
“想通了没有?我知道你心里有气,但事已至此,再闹也没用了。起来吃点东西,下午我托人问问,看看新东方那边有没有什么‘大厨精英班’,多花点钱也认了。”
我慢慢从床上坐起来,低着头,头发遮住了我的脸。
我用手背胡乱抹了抹眼睛,发出带着哭腔的、沙哑的声音。
“爸,我知道错了……我不该那么任性……你别生我气了。”
我抬起头,露出一张布满泪痕、憔ें悴不堪的脸。
“我想通了,学厨师也挺好的……能养活自己就行……”
王建军看到我这副“幡然醒悟”的顺从模样,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神色。
他信了。
他以为他彻底打垮了我,让我屈服了。
他甚至还假惺惺地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这就对了嘛,还是我的好女儿。快去洗把脸,你妈给你熬了粥。”
我顺从地走出房间,在客厅里,我看到了正在玩手机的王瑞。
他看到我,眼神闪躲了一下,随即又挂上那副虚伪的关切。
“姐,你没事吧?别想太多了。”
我走到他面前,没有说话,只是从口袋里摸出我的新手机(旧手机的电已经耗尽),调出记事本,上面是我刚刚默写下来的IP地址和时间。
我把手机屏幕递到他面前。
我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,平静地问:“飞鱼网咖,7月15号下午三点,你在哪儿?”
王瑞脸上的血色,“唰”地一下就褪得干干净净。
他瞳孔猛地收缩,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但他毕竟也遗传了王建军的几分狡诈,只慌乱了一瞬,就立刻强迫自己镇定下来。
他一把推开我的手机,梗着脖子嘴硬:“我怎么知道!那天我去网吧了又怎么样?网吧那么多人,谁知道是谁干的!”
我笑了。
那笑容一定很冷。
我收回手机,揣回兜里,然后向前一步,凑到他耳边,用更轻的声音说:
“没关系啊。”
“我已经报警了。”
“警察叔叔说,他们会去调网吧的监控。篡改他人高考志愿,是刑事犯罪。性质特别恶劣的,要坐牢的。”
在我说出“报警”两个字的时候,我清晰地感觉到,我悄悄伸进口袋的手,按下了手机的录音键。
“坐牢”这两个字,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王瑞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。
他猛地抓住我的手,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刺耳。
“姐!姐我错了!你不能报警!你千万不能报警!”
他的力气大得惊人,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肉里。
他那张因为嫉妒和心虚而扭曲的脸,再也装不出一丝一毫的伪善。
他恶狠狠地瞪着我,压低了声音,却带着滔天的恨意,把所有肮脏的心思都吼了出来。
“凭什么!凭什么你就能考713分上清华,我就只能去读个破专科!”
“爸天天在我耳边念叨你,说我连你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!在那个家里,我活得像个透明人!”
“我就是要毁了你!我就是要让你也尝尝从云端掉进泥里的滋味!我要让你跟我一样,被人踩在脚下!”
我静静地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因为极致的嫉妒而丑陋不堪的脸。
直到他吼完,我才一字一顿地,清晰地对他说:
“谢谢你的坦白。”
然后,我当着他的面,拿出口袋里的手机,从容地按下了录音的保存键。
王瑞的脸,从煞白变成了死灰。
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瘫软在了沙发上。
我没有立刻把这段录音公之于众。
我太清楚这个家了。
王建军会说我伪造录音,倒打一耙。
我妈会哭着求我“放过你弟弟”,说我“心太狠”。
在这里,真相是最不值钱的东西。
我需要一个更强大的武器,一个能将他们一击致命的,来自外部的力量。
我借口心情不好,想出去走走散散心。
王建军以为我彻底认命了,大手一挥就同意了,还给了我两百块钱,让我“买点好吃的”。
我拿着那两百块钱,没有去商场,而是直接打车去了城西的一家律师事务所。
我找到了李叔叔。
他是我亲生父亲生前最好的朋友,也是一名非常出色的律师。
父亲去世后,他一直把我当亲生女儿看待,只是我妈改嫁后,为了避免王建军不快,我们才渐渐减少了来往。
在窗明几净的会客室里,我把所有的事情,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。
从那个招生办的电话,到王建军的毒骂,再到我录下的那段完整的自白。
李叔听完,气得脸色铁青,一掌拍在红木桌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巨响。
“混账东西!简直是畜生!”
他骂完,又抬起头,用一种混合着心疼和赞赏的复杂眼神看着我。
“小晚,你长大了。比你爸爸当年还要冷静,还要有章法。”
他的肯定,让我紧绷了-两天的神经,终于有了一丝松动,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但我忍住了。
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。
李叔告诉我,我的做法是对的。
直接在家闹翻,是最愚蠢的做法。他们人多势众,完全可以反咬我一口,说我伪造录音,甚至对我进行精神和身体上的双重施压。
高考志愿申诉的流程很复杂,而且时间紧迫,一旦错过,就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。
他沉思片刻,为我制定了一套釜底抽薪的周密计划。
“第一,这份录音,我马上找人去做一个技术鉴定和公证备份。然后,我会以我的律师身份,正式向省教育考试院提交书面申诉材料,附上IP地址的证据和这份公证过的录音,走最正规、最官方的渠道,给他们施加压力。”
“第二,我有个朋友,是省报跑教育口的资深记者。我会把你的遭遇整理成一篇报道稿,但暂时不发。这篇稿子,是我们的后手,也是我们的王牌。”
“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步。你现在回家,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。继续扮演那个‘认命’‘屈服’的可怜女儿。让他们彻底放松警惕。等待教育局那边的通知,那将是我们公开处刑的最佳时机。”
我点点头,把所有的计划都牢牢记在心里。
我又提到了被王建军收走的身份证、户口本和银行卡。
李叔笑了笑,眼神里透着专业人士的自信。
“放心,这些都是你的个人物品,他无权扣押。我会以你的代理律师身份,向他发一封律师函,限期归还。他不敢不给。”
从李叔的律所出来,正午的阳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
我心里那块压了两天的巨石,终于被挪开了。
我不再是一个人孤军奋战。
我的背后,有法律,有智慧,有一个值得信赖的长辈。
当我再次回到那个令人窒息的家时,面对王建军和我妈虚伪的关心,我第一次能够发自内心地,对他们露出一个平静的微笑了。
暴风雨前的宁静,总是格外地安详。
三天后,教育局的电话,如期打到了王建军的手机上。
电话里,一位听起来职位不低的领导,用非常官方的口吻,要求我们一家人,包括我、王建军、张琴和王瑞,明天上午九点,到教育局去一趟,就我的志愿问题进行一次当面沟通。
王建军挂了电话,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狂喜。
他显然把这次“约谈”当成了是我“认错”态度良好,学校给了挽回的机会。
他激动地在客厅里来回踱步,仿佛已经看到了清华的大门在向他招手。
“我就说嘛!713分,这是什么概念?这是省状元的苗子!清华怎么可能说不要就不要!”
吃晚饭的时候,他甚至开始煞有介事地教我明天去了该怎么表演。
“小晚,你记住,明天去了之后,态度一定要诚恳!一进去就先哭,就说自己年纪小不懂事,一时糊涂,跟家里人赌气才乱填的。把姿态放低,求领导和老师再给一次机会。”
他看着我,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。
“说不定,我们还能借着这个事,跟清华那边谈谈条件。让他们破格给你调一个比金融还好、更有‘钱’途的专业!那我们可就因祸得福,赚大发了!”
我低头扒着饭,没有说话,只是在心里冷笑。
赚大发了?
明天,确实会有人“赚大发了”,但那个人,绝对不是你王建军。
第二天一早,我们一家四口,衣着光鲜地出现在了教育局的大楼前。
王建军特地换上了他最好的西装,头发梳得油光锃亮。
我妈也化了妆,穿着一条新买的连衣裙。
王瑞也难得地穿上了白衬衫。
他们看起来,就像一个幸福美满、为女儿前途奔走的模范家庭。
真是讽刺。
我们被带进了一间严肃的会议室。
长条形的会议桌后面,坐着三位表情严肃的领导,旁边还有一位,正是那天接我电话的招生办老师。
而在会议桌的侧面,我的李叔叔已经西装革履地坐在那里,神情镇定地向我点了点头。
王建军脸上的笑容,瞬间僵住了。
他显然没想到,这里还会有个“外人”,而且还是个律师。
一位领导清了清嗓子,简单说明了情况:“我们接到了林晚同学的申诉,称她的高考志愿疑似被他人恶意篡改。今天请各位来,就是为了核实一下具体情况。”
领导话音刚落,王建军立刻戏精上身,他痛心疾首地指着我,开始了他的表演。
“唉!各位领导,各位老师,都怪我们做家长的,平时管教不严!”
“就是这孩子,自己不懂事,跟我们闹别扭,一气之下自己乱改的!我们发现之后也是心急如焚,狠狠地批评教育了她!她现在已经知道错了!给各位老师添麻烦了,实在是对不起!”
他一边说,一边给我使眼色,让我赶紧配合着哭。
旁边的王瑞也连忙附和:“是啊是啊,都是我姐一时糊涂,她现在后悔死了。”
我没有哭,也没有说话。
我只是平静地抬起头,看向了李叔。
李叔接收到我的信号,从容地站起身,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个黑色的录音笔和一份文件。
他按下了播放键。
“凭什么!凭什么你就能考713分上清华,我就只能去读个破专科!”
“我就是要毁了你!我就是要让你也尝尝从云端掉进泥里的滋味!”
王瑞那充满嫉妒和恶毒的咆哮,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会议室里。
每一个字,都像一记重锤,狠狠地砸在王建军和我妈的心上。
王建军的脸色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从涨红变成了煞白,又从煞白,变成了铁青。
他难以置信地扭过头,死死地瞪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,那眼神,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。
我清晰地看到,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没有一丝一毫对儿子犯下大错的痛心和震惊。
只有对自己那场精心策划的“投资”,对自己那个“一人得道,全家升天”的美梦,彻底血本无归的绝望和狂怒。
这一刻,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,淋漓尽致的快意。
公开处刑,果然是最爽的复仇。
回家的路上,车里的气氛,死寂得可怕。
没有人说话。
王建军阴沉着脸开车,握着方向盘的手,青筋暴起。
我妈坐在副驾驶,从出了教育局大门就开始不停地掉眼泪,现在已经哭得双眼红肿。
王瑞则缩在后座的角落里,把头埋得很低,像一只等待审判的死刑犯。
而我,平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心情是从未有过的轻松。
这种死寂,一直持续到家门口。
当王建军用钥匙打开防盗门,我们四个人依次走进去后。
他反手“砰”的一声将门重重关上,并上了反锁。
下一秒,压抑了一路的火山,彻底爆发了。
他猛地转身,一脚将跟在最后面的王瑞踹倒在地。
“我打死你这个畜生!”
他疯了一样地扑上去,对着倒在地上的王瑞拳打脚踢,每一脚都用尽了全力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老子的心血!老子这么多年的指望!全他妈让你这个废物给毁了!”
“我让你上清华!我让你当人上人!你他妈给我去坐牢!”
母亲的尖叫声撕心裂肺。
她哭喊着扑了上去,张开双臂,用自己瘦弱的身体死死护住身下的王瑞。
“王建军你疯了!你别打了!你会把他打死的!他也是你儿子啊!”
王建军红着眼睛,一把将她推开,怒吼道:“他不是我儿子!他毁了我儿子!他把我儿子的将来全都给毁了!”
多么可笑。
在他心里,那个能让他攀附权贵、光宗耀祖的“儿子”,是我这个继女。
而王瑞,这个他曾经的骄傲,在毁掉了他的美梦之后,就成了一个不值一提的、可以随意丢弃的废物。
一片混乱之中,那个被推倒在地的,我叫了十几年“妈妈”的女人,突然回过头,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,怨毒的眼神看着我。
她指着我的鼻子,发出了最恶毒的指控。
“林晚!你满意了?!”
“看着我们家现在鸡飞狗跳,不得安宁,你心里是不是很高兴?!”
“你怎么能这么狠的心啊!他可是你弟弟!你就这么容不下他,非要把他往死里逼吗?!”
我看着她,看着这个护着伤害我的凶手,却反过来指责我这个受害者心狠手辣的女人。
我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就流了下来。
是为我那死去的亲生父亲感到不值。
是为我这十几年错付的孺慕之情感到可悲。
“对。”我擦掉眼泪,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,“我满意了。”
我不再理会她的哭嚎和王建军的咒骂,径直走回我的房间。
在他们震惊的目光中,我从床下,拖出了一个我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。
然后,我当着他们的面,从口袋里拿出了我的身份证、户口本和银行卡。
这些,都是李叔用一封律师函,就轻而易举帮我拿回来的东西。
我举起那薄薄的户口本,对着那个还在哭天抢地的女人说:“张琴女士,从今天起,我林晚,跟你,跟这个家,一刀两断。”
“王瑞篡改我高考志愿,是刑事犯罪,我会起诉到底。”
“另外,我会通过法律途径,向你和王建军先生,追讨我亲生父亲留下的全部遗产,以及你们这十几年来,以我的名义领取,却从未给过我的,我外公外婆的抚恤金。”
“还有,这些年你们花在我身上的每一笔钱,我都会连本带利地还给你们。我不想欠你们任何东西。”
在他们呆若木鸡的目光中,我拉着我的行李箱,没有一丝留恋地,走出了这个禁锢了我十几年的地狱。
门在我身后关上的那一刻,我听到了我妈撕心裂肺的哭喊。
但我没有回头。
有些血缘,从它变得肮脏,沾满了算计和背叛的那一刻起,就应该被毫不犹豫地割断。
我搬到了李叔家暂住。
李叔和李阿姨像对待亲生女儿一样照顾我,让我感受到了久违的家庭温暖。
两天后,李叔联系的那位记者,将我的故事,隐去了我的真实姓名和个人信息后,发表在了省报的官方新媒体账号上。
标题是:《713分的志愿单:一个被“家人”亲手撕碎的清华梦》。
报道的行文非常克制、客观,只是将事实原原本本地呈现了出来。
一个寒门出身的女孩,十年苦读,考出713分的高分,却因为继父的“投资梦”和继兄的嫉妒,被人恶意篡改成了一所烹饪学校。
报道一经发出,立刻在网络上引爆了舆论。
这篇文章在短短几个小时内,被各大新闻网站和自媒体疯狂转载,冲上了所有社交平台的热搜榜第一。
愤怒的网友们,凭借着报道中透露的“城南飞鱼网咖”这个关键线索,发挥了他们强大的“人肉”能力,很快就锁定了王建军和王瑞的真实身份。
“卧槽!现实版樊胜美啊!不,比樊胜美还惨!樊胜美是哥哥吸血,这里是继父和继兄联手把她当骨髓吸!”
“那个爹简直是畜生!什么‘投资论’?什么让继女去‘钓金龟婿’给儿子铺路?这是21世纪?我以为我穿越回封建社会了!”
“那个弟弟更恶心!自己是个废物,就见不得别人好!典型的阴暗型人格,这种人就该去坐牢!”
“还有那个妈!也不是什么好东西!眼看着女儿被当成工具,p都不敢放一个,最后还指责女儿心狠?这是亲妈?这是刽子手吧!”
王建军那个所谓的“投资论”,和他想让我去清华“钓金龟婿”的言论,被彻底曝光,激起了全网的滔天怒火。
他那个小公司的名字、地址、法人信息全被扒了出来。
公司的电话被打爆,合作方纷纷打电话来要求解约撤资,网店的订单被大量取消,退货申请堆积如山。
他们家的住址也被曝光了,楼下每天都围满了愤怒的网友和闻风而动的记者,对着他们家的窗户指指点点,甚至有人往门上泼油漆、扔鸡蛋。
他们一家,彻底成了过街老鼠,被钉在了耻辱柱上,经历着一场轰轰烈烈的社会性死亡。
我待在李叔家里,隔着屏幕,看着网络上这场声势浩大的风暴,内心毫无波澜。
我没有幸灾乐祸,也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。
我只是觉得,这是他们应得的。
雪崩的时候,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。
就在这时,我的手机响了。
是一个陌生的京城号码。
我接起电话,对面传来一个清朗温和的男声。
“请问是林晚同学吗?我们是清华大学招生办公室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我们已经关注到了网络上的相关舆情,也通过省考试院了解了你的具体情况。我们对你的遭遇深表同情与愤慨。”
“林晚同学,请你放心,清华大学,绝不会让任何一个优秀正直的学子,因为非自身原因而被埋没和辜负。”
“我们已经启动了特殊招生程序,正在与教育部和省考试院进行紧急沟通。请你保持电话畅通,等待我们的好消息。”
挂掉电话,我看着窗外晴朗的天空,眼泪终于忍不住,夺眶而出。
有意思的是,没过多久,新东方烹饪学校的官方微博也发了一份声明。
声明用一种非常幽默风趣的口吻写道:“我们是一所正经的烹饪学校,致力于培养优秀的烹饪人才。但网传的这位713分的同学,我们确实‘收’不起。在此,我们衷心祝愿这位同学前程似锦,顺利进入自己心仪的大学。@清华大学,你们的生源,我们可不敢抢哦。”
这条声明,瞬间又引爆了一波热搜,网友们纷纷称赞新东方“格局大了”。
我的手机不断有私信涌进来,有鼓励,有安慰,有祝福。
我第一次发现,原来这个世界上,除了算计和利用,还有那么多来自陌生人的,纯粹的善意和温暖。
在教育部、省考试院和清华大学的共同努力下,我的志愿问题,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得到了解决。
我的档案被从新东方烹饪学校提档,志愿被恢复,然后被重新投递。
一周后,一个炎热的下午,邮政的快递员敲响了李叔家的门。
他递给我一个印着清华大学校徽的EMS特快专递。
我颤抖着手签收,关上门。
我靠在门后,小心翼翼地撕开封条,从里面拿出了一张鎏金字体的录取通知书。
【林晚同学:兹录取你为我校经济管理学院金融专业本科新生……】
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,照在“清华大学”那四个烫金大字上,闪闪发光。
我把它举到眼前,看了很久很久。
从我懂事起就根植于心的梦想,在经历了如此荒诞的波折之后,终于,以这样一种方式,抵达了我的手中。
我拿出手机,拍了一张照片。
我没有发朋友圈,没有向任何人炫耀。
我只是找到了那个被我拉黑的,我妈的号码,用彩信的方式,把这张照片发了过去。
然后,我又发给了王建军。
我只附上了一句话。
“我的路,我自己走。我的未来,不劳你们费心。”
做完这一切,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。
同一天,李叔告诉我,法院对王瑞的起诉,已经正式立案了。
法院的传票,和李叔以我名义发出的追讨财产的律师函,一起寄到了那个已经支离破碎的家里。
傍晚的时候,一个陌生的号码打到了我的手机上。
我接起来,是王建军。
他的声音不再有往日的嚣张和傲慢,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卑微。
“晚晚……是爸爸。爸爸知道错了……爸爸不是人……”
他在电话那头颠三倒四地说着,甚至还挤出了几声干嚎。
“晚晚,你看,你现在不是也拿到清华的录取通知书了吗?事情也算圆满解决了。咱们……咱们毕竟是一家人,你别把事情做得这么绝,行不行?”
“你弟弟他还小,不懂事,你放过他这一次,让他给你道个歉。我们撤诉,好不好?”
我静静地听他说完,然后冷冷地问了他一个问题。
“当初你们把我锁在房间里,骂我是白眼狼,骂我毁了你儿子的前途的时候,你想过我们是一家人吗?”
电话那头瞬间哑火了。
我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,直接挂断了电话,拉黑了这个号码。
我拿着那份沉甸甸的录取通知书,打车去了郊区的陵园。
我站在我亲生父亲的墓碑前,把通知书上“林晚”两个字,轻轻地贴在他的照片上。
“爸,我考上清华了。”
“我做到了。”
风吹过松林,发出沙沙的声响,仿佛是来自天堂的回应。
开学前一周,关于王瑞的案子,开庭了。
我作为原告,和李叔一起出席了。
王建军和张琴也来了,他们坐在旁听席上,短短一个多月,他们仿佛老了十岁。
王建军头发白了大半,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意气风发。
张琴更是形容枯槁,眼神空洞。
法庭上,面对公诉人和李叔出示的一系列证据——IP地址、网吧监控录像、以及那段他亲口承认的录音,王瑞的心理防线一触即溃。
他站在被告席上,痛哭流涕,不停地说着“我错了”“我不是故意的”“我只是一时糊涂”。
但法律是公正的,证据是冰冷的。
最终,法庭当庭宣判。
王瑞因“非法侵入计算机信息系统罪”,虽刚满十八周岁,但其行为造成了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,被判处管制六个月,并处以罚金。
这个判决,意味着他的人生,将永远留下一个抹不去的污点。
民事诉讼的部分,在李叔的帮助下,我也大获全胜。
法院判决,王建军和张琴必须在判决生效后十日内,返还我父亲留下的十五万元遗产,以及这些年他们代为保管,却从未给过我的,外公外婆的八万元抚恤金。
另外,他们还需要向我支付五万元的精神损害赔偿。
总计二十八万元。
这笔钱,对于那个公司本就因舆论风暴而摇摇欲坠,濒临破产的王建军来说,无疑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宣判结束,我跟着李叔走出法庭。
张琴突然从后面追了上来,一把拉住了我的胳膊。
“小晚!小晚你等一下!”
她哭得泣不成声,抓着我的手那么用力。
“妈知道错了,妈真的知道错了!你放过你弟弟吧,他已经被毁了,他的人生已经完了!你撤诉好不好?算妈求你了!”
我平静地看着她,看着这个直到此刻,心心念念的,依旧是她那个宝贝儿子,而不是我这个被伤害的女儿。
我轻轻地,但却坚定地,一根一根掰开了她的手指。
“毁了他的人,不是我。”
“是你,是王建军,是你们那无休止的贪婪和偏爱。”
她看我无动于衷,开始哭诉家里的惨状。
说王建军的公司已经彻底破产了,外面欠了一屁股债。
说他现在天天喝酒,喝醉了就打她,骂她是丧门星。
说家里已经没钱生活了。
我静静地听着,心里没有一丝波澜。
我从钱包里,抽出两张一百块的纸币,递到她的面前。
“这是我暑假做家教兼职赚的钱。”
“我不是给你的。”
“这是我们母女之间,最后的情分。是断绝关系的‘遣散费’。”
“以后,不要再来找我了。”
说完,我不再看她那张震惊又绝望的脸,转身,头也不回地走向了李叔的车。
有些血缘的债,还清了,也就两不相欠了。
从此,山高水远,再不相见。
我开始了崭新的大学生活。
在清华园里,我像一块干涸的海绵,疯狂地吸收着知识的养分。
我成绩优异,大一上学期就拿了国家奖学金。
我参加了辩论社,站在舞台上,与来自全国各地的精英学子唇枪舌战,找回了属于我的自信和光芒。
我不再是那个寄人篱下、谨小慎微的林晚。
我是清华大学的林晚。
大一的寒假,我没有回那个所谓的“家”,而是留在了京城,在李叔一个朋友的公司实习。
过年的时候,李叔从老家给我打来电话拜年,无意中,说起了王建军一家的后续。
他说,王建军的公司破产后,彻底一蹶不振,终日靠酒精麻痹自己。
他把所有的失败和怨气,都归咎于王瑞和我妈。
那个曾经被他捧在手心里的儿子,现在成了他口中“毁了我一辈子的废物”。
那个他曾经信誓旦旦要让她过上好日子的妻子,现在成了他拳打脚踢的出气筒。
家里终日不得安宁,打骂声、哭喊声、摔东西的声音,成了家常便饭。
周围的邻居不堪其扰,报了好几次警,但警察来了也只是调解,治标不治本。
悲剧,就在这样一个压抑到极致的环境里,发生了。
腊月二十八的晚上,王建军又喝多了。
他提着酒瓶,指着正在看电视的王瑞破口大骂,骂他是“短命鬼”“扫把星”。
被压抑和折磨了半年的王瑞,终于忍无可忍,爆发了。
他从沙发上跳起来,和王建军扭打在了一起。
张琴在一旁哭着拉架,场面一片混乱。
混乱中,已经失去理智的王建军,抓起手边的啤酒瓶,就朝王瑞的头上砸去。
张琴下意识地扑过去,护住了儿子的头。
酒瓶,不偏不倚,重重地砸在了她的后脑勺上。
血,瞬间就涌了出来。
邻居听到了惨叫声,再次报了警。
这一次,不是调解了。
王建军因故意伤害罪,被当场刑事拘留。
那个曾经处心积虑,算计着别人的人生,想把自己送进上流社会的男人,最终,用最狼狈不堪的方式,亲手把自己送进了班房。
李叔在电话那头感叹:“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啊。”
我挂了电话,看着窗外京城璀璨的夜景和万家灯火,心里一片平静。
他们的世界,终于只剩下他们自己,在无尽的黑暗里,互相折磨,互相毁灭。
这,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。
时间一晃,就是四年。
我以全优的成绩从清华毕业,并且拿到了世界顶尖名校——麻省理工学院的全额奖学金,即将出国深造,攻读博士学位。
出发去机场那天,李叔和李阿姨开车送我。
车子行驶在去往首都机场的高速路上,我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,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向往。
在一个红灯路口,车子停了下来。
我无意识地转头,看向窗外的人行道。
就在那一瞬间,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,闯入了我的视线。
那是一个头发花白、衣衫褴褛的女人。
她佝偻着背,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、又脏又旧的男士外套,正费力地从一个公共垃圾桶里,翻找着可以卖钱的塑料瓶和纸壳。
是张琴。
是我法律意义上的,母亲。
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迟缓地抬起头,那双浑浊不堪的眼睛,下意识地朝着我这个方向望了过来。
我们的目光,隔着一层车窗,隔着四年的时光,和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生,遥遥相撞。
我没有让她看清我。
我只是平静地转回头,对驾驶座上的李叔说:“李叔,绿灯了。”
李叔踩下油门,车子平稳地向前驶去,将那个佝偻的身影,永远地甩在了身后。
那一刻,我心中没有恨,没有怨,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和怜悯。
只是一片虚无的,彻底的平静。
她和我,早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。
她的苦难,是她自己选择的结果,与我无关。
我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屏幕保护。
那是我和辩论社的同学们,在清华园那块著名的日晷前的合影。
照片里,每个人都穿着学士服,笑得自信而灿烂,阳光洒在我们的脸上,未来可期。
我微微一笑,关掉了手机,重新看向窗外。
前方,是机场。
是更广阔的天空。
是我用自己的双手,从泥泞和黑暗中,为自己一寸一寸,拼杀出来的,崭新的人生。
过去的一切,都已是过眼云烟。
我亲手撕碎的,不是那份被篡改的录取通知书。
而是那个禁锢我、物化我、吸食我血肉的畸形家庭,和那段不堪回首的,黑暗的过去。
属于我的新生,才刚刚开始。